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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“大东亚战争”包装宣传推广策略报告
   日期 2025-11-30 

日本“大东亚战争”包装宣传推广策略报告

原创 李桂松 李国琥 云阿云智库•中日关系课题组

编者按:战争宣传绝非边缘附属,而是现代总体战的核心支柱。日本对“大东亚战争”的包装,是一场由国家主导、全民卷入、跨媒介协同的意识形态工程。理解这一工程的运作机制,不仅有助于还原历史真相,更为我们警惕当代政治宣传中的操纵技术提供历史镜鉴。全文22000余字,由云阿云智库•中日关系课题组原创出品。

作者:李桂松 | 北京云阿云智库平台理事长

作者:李国琥 | 北京云阿云智库平台空天学院院长

目录

核心观点导读

一、绪论:战争宣传作为国家战略工具

(一)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

(二)核心概念界定:“大东亚战争”与“宣传包装”

(三)文献综述:国内外研究现状

(四)研究方法与资料来源

(五)报告结构说明

二、历史语境:“大东亚战争”的起源与合法性建构

(一)从“支那事变”到“大东亚战争”:战争命名的政治意图

(二)“八纮一宇”与“解放亚洲”:意识形态基础

(三)泛亚主义话语的历史挪用与扭曲

(四)国际局势与日本战略误判

三、宣传体制:国家主导的舆论机器

(一)中央情报局与内阁情报部的组织架构

(二)《国家总动员法》与言论统制

(三)新闻审查制度与媒体国有化

(四)学界、文艺界与宗教界的协同动员

四、话语策略:构建“圣战”叙事

(一)“自存自卫”与“反殖民解放”的双重叙事

(二)敌我形象塑造:英美“鬼畜” vs. 亚洲“兄弟”

(三)牺牲神圣化:阵亡者崇拜与“英灵”话语

(四)时间与空间的重构:“新秩序”时空观

五、媒介矩阵:全方位宣传渠道布局

(一)印刷媒体:报纸、杂志与宣传册

(二)广播与电影:声音与影像的感召力

(三)海报、绘画与街头艺术

(四)教科书与儿童读物中的战争教育

(五)国际宣传:面向亚洲与西方的差异化策略

六、社会动员:全民参与的宣传实践

(一)邻组制度与基层宣传网络

(二)妇女团体与“后方支援”话语

(三)学生动员与“学徒出阵”

(四)节约运动与精神主义宣传(“竹枪胜过钢炮”)

七、区域差异:在朝鲜、台湾、满洲与东南亚的宣传调适

(一)同化政策下的宣传策略(朝鲜、台湾)

(二)“五族协和”在满洲国的表演性宣传

(三)东南亚“解放者”形象的短暂建构与迅速崩塌

(四)语言、符号与地方文化的利用与改造

八、宣传效果评估:民众认知、抵抗与记忆

(一)战时民众态度的复杂性

(二)宣传疲劳与隐性抵抗

(三)战败后的认知崩解与“一亿总忏悔”

(四)战争记忆的代际传递与修正主义回潮

九、历史反思:宣传机制的现代启示

(一)极权宣传的运作逻辑与警示

(二)媒体伦理与国家权力的边界

(三)历史教育中的批判性思维培养

(四)对当代信息战与认知作战的镜鉴

十、结论

(一)主要发现总结

(二)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

附录

1.日本战时主要宣传机构年表

2.典型宣传海报图文解析(10例)

3.重要宣传法令原文摘录

核心观点导读

日本战时宣传体制是一个由法律、机构、媒介与社会网络构成的立体化控制系统。它通过中央集权的组织架构、严密的审查制度、媒体国有化以及知识界的协同,实现了对公共话语的绝对垄断。这一“舆论机器”不仅压制异见,更主动建构共识,使“大东亚战争”在民众认知中从“军事行动”升华为“国民使命”。

日本的社会动员不仅是政策执行,更是一场将个体生命彻底国家化的过程。通过邻组、妇女会、学校等制度,国家将战争责任分配至每个家庭、每位成员。宣传不再外在于生活,而成为生活本身。这种“全民战争”模式在较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了战争动员效率。

本报告研究目的:系统分析1937–1945年间日本帝国如何通过国家机器对“大东亚战争”进行意识形态包装与多维度宣传推广,揭示其宣传机制、话语建构、媒介策略及社会动员逻辑,并探讨其历史影响与当代警示意义。

一、绪论:战争宣传作为国家战略工具

(一)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

20世纪上半叶,世界经历了两次空前规模的总体战。在这一历史进程中,战争不再仅限于战场上的军事对抗,而是迅速演变为国家间在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乃至心理层面的全面较量。尤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交战国普遍意识到:赢得民众的思想认同,与赢得前线胜利同样重要。由此,宣传从辅助手段上升为国家战略的核心组成部分。

日本帝国在1937年全面侵华后,逐步构建起一套高度制度化、系统化的战争宣传体系,并在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将其推向极致。官方将这场跨越东亚、东南亚及太平洋诸岛的侵略战争命名为“大东亚战争”,并赋予其“自存自卫”“解放亚洲”“建设共荣圈”等多重意识形态外衣。这一命名本身即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话语策略——它试图掩盖战争的侵略本质,转而塑造一种道德正当性与历史使命感。

然而,这种“包装”并非自发形成,而是由国家机器主导、多部门协同、全社会参与的系统性工程。从内阁情报部到地方邻组,从日本放送协会广播电台到小学教科书,从电影制片厂到街头海报栏,日本政府动用一切可用媒介,持续不断地向国内外受众灌输特定战争叙事。其目标不仅是动员国内民众支持战争,更试图在被占领地区建构合法性,在国际舆论场争夺道义高地。

正因如此,本报告聚焦的核心问题是:日本帝国如何通过国家主导的宣传机制,对“大东亚战争”进行系统性包装与推广?其话语建构逻辑、媒介运作模式、社会动员路径及区域适应策略为何?这一宣传体系在战时的实际效果如何?又对战后历史记忆与政治话语产生了何种深远影响?

这些问题不仅关乎对特定历史事件的理解,更触及现代国家如何利用信息权力塑造集体认知、操控公共舆论的根本机制。在全球信息战、认知作战日益复杂的今天,回溯这段历史具有强烈的现实警示意义。

(二)核心概念界定:“大东亚战争”与“宣传包装”

1.“大东亚战争”的历史语义与政治功能

大东亚战争”是日本政府于1941年12月12日正式启用的战争称谓,用以指代自1941年12月8日偷袭珍珠港起,对美、英、荷等国开战,并迅速南进占领东南亚的军事行动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一术语并未包括1937年已全面爆发的侵华战争——后者长期被称为“支那事变”(支那事変),直至1941年才被并入“大东亚战争”框架。

这一命名具有三重政治功能:

①空间重构:将战争地理范围从“中国”扩展至“大东亚”,涵盖朝鲜、台湾、满洲、中国本土、东南亚乃至南太平洋,构建一个以日本为中心的“新秩序”想象空间。

道德升华:通过“大东亚”这一带有泛亚主义色彩的词汇,暗示战争并非侵略,而是亚洲民族联合反抗西方殖民主义的“解放战争”。

时间合法化:将战争嵌入“八纮一宇”“皇道普照”神国史观中,赋予其超越现实利益的历史宿命感。

因此,“大东亚战争”绝非中性描述,而是一个高度意识形态化的政治修辞,其本身就是宣传包装的产物。

2.“宣传包装”的内涵与操作维度

本报告所指的“宣传包装”,是指国家权力通过选择性叙事、符号编码、情感动员与媒介操控,对复杂甚至负面的政治行为进行美化、简化或正当化的过程。它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“信息传播”,而具有明确的目的性、操控性与排他性。

在日本战时语境下,宣传包装包含四个操作维度:

①话语建构:创造如“圣战”“共荣圈”“英灵”等核心概念,形成封闭的意义系统。

形象塑造:对己方(英勇、牺牲、文明)、敌方(残暴、贪婪、堕落)及被占领区民众(待解放者、兄弟民族)进行类型化描绘。

媒介整合:统一报纸、广播、电影、教育、艺术等渠道,实现信息同质化输出。

社会实践将宣传内化为日常行为,如节约粮食、参拜靖国神社、书写慰问信等,使意识形态具身化。

这四个维度相互交织,共同构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宣传生态系统。

(三)文献综述:国内外研究现状

1.日本学界的研究脉络

战后日本学界对战争宣传的研究大致经历三个阶段:

①1950–1970年代:批判性揭露期

以鹤见俊辅《大众传媒的战时体制》(1960)、藤原彰《日本军国主义研究》为代表,聚焦国家对媒体的压制与知识分子的协力问题,强调“转向”(思想转变)现象。

②1980–1990年代:机制分析期

学者如高桥伸夫、山本武利等开始系统梳理内阁情报局、陆军报道部等机构的组织结构与运作流程,出版《战时宣传体制的形成》《新闻统制史》等专著。

③2000年至今:文化转向与跨国比较

受文化研究与后殖民理论影响,研究重点转向宣传文本的符号学分析、受众接受差异及亚洲视角。代表作如酒井直树《日本的帝国主义与表象政治》、朴裕河《帝国的慰安妇》中对宣传与性别暴力的关联探讨。

2.中国与东亚学界的研究

中国学界长期将日本战争宣传视为“欺骗性”,侧重揭露其侵略本质。近年来,随着档案开放,研究趋于精细化。如步平、王建朗主编《日本侵华战争历史图志》收录大量宣传实物;李卓《日本近代国民意识研究》分析“忠君爱国”教育如何服务于战争动员。

韩国、台湾学者则更关注殖民地语境下的宣传接受问题。例如,台湾学者周婉窈指出,日本在台推行“皇民化”宣传时,刻意淡化“战争”而强调“奉公”以规避本地人对兵役的抵触。

3.西方学界的研究贡献

西方研究以英语世界为主,早期受冷战影响,部分著作(如约翰•道尔《无情的战争》)聚焦种族主义话语;近年则强调全球史视角。巴拉克•库什纳《思想战争:日本帝国宣传》(2006)是里程碑式著作,首次系统论证日本宣传并非“拙劣模仿纳粹”,而有其独特逻辑与效能

然而,现有研究仍存在三点不足:

①多聚焦单一媒介(如电影或报纸),缺乏整体性宣传生态分析;

对东南亚占领区的宣传实践研究薄弱;

较少探讨宣传机制与当代信息战的关联。

本报告试图在上述空白处做出补充。

(四)研究方法与资料来源

1.本报告采用历史文献分析法、话语分析法与比较研究法相结合的多元路径:

①历史文献分析:系统梳理日本国立公文书馆、亚洲历史资料中心所藏内阁会议记录、情报部指令、审查报告等一手档案;

话语分析:运用福柯“话语构成”理论,解析“大东亚共荣圈”“圣战”等关键词的语义演变与权力关系;

比较研究:横向对比德国、意大利法西斯宣传策略,纵向考察战前明治以来宣传传统的延续与断裂。

2.主要资料来源包括:

①官方档案:《内阁情报部月报》《陆军报道班业务日志》《国家总动员法施行细则》;

媒介文本:《朝日新闻》《读卖新闻》战时版、日本放送协会广播稿、东宝/松竹公司“国策电影”;

视觉材料:国立国会图书馆藏战时海报、文部省审定教科书;

回忆录与口述史:士兵日记、邻组主妇访谈、被征用劳工证言。

所有史料均经过交叉验证,避免单一叙述偏颇。

(五)报告结构说明

本报告共十章,遵循“理论—体制—话语—媒介—实践—区域—效果—反思”的逻辑链条:

第一至三章奠定理论与历史基础,阐明战争宣传为何成为国家战略,以及日本如何构建其宣传体制;

第四至六章深入剖析宣传的核心策略:从话语包装、媒介矩阵到社会动员,揭示国家如何渗透日常生活;

第七章转向区域维度,分析宣传在不同殖民地与占领区的调适与失效;

第八章评估宣传的实际效果,避免“宣传万能论”或“民众愚昧论”的简单化判断;

第九章进行历史哲学层面的反思,连接当代信息社会中的认知操控问题;

第十章总结全篇,提出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。

通过这一结构,本报告力求在微观实证与宏观批判之间取得平衡,既呈现历史细节的丰富性,又揭示权力运作的结构性逻辑。

小结战争宣传绝非边缘附属,而是现代总体战的核心支柱。日本对“大东亚战争”的包装,是一场由国家主导、全民卷入、跨媒介协同的意识形态工程。理解这一工程的运作机制,不仅有助于还原历史真相,更为我们警惕当代政治宣传中的操纵技术提供历史镜鉴。

二、历史语境:“大东亚战争”的起源与合法性建构

(一)从“支那事变”到“大东亚战争”:战争命名的政治意图

日本对华侵略战争始于1931年“九一八事变”,至1937年“卢沟桥事变”后全面升级。然而,日本政府长期拒绝使用“战争”一词来描述这场军事行动,而是将其称为“支那事变”(支那事変)。这一术语的选择绝非偶然,而是出于多重政治考量:

首先,“事变”暗示冲突是局部的、偶发的、非正式的,从而规避《国际联盟盟约》和《海牙公约》中关于宣战义务与战争责任的规定。若正式宣战,日本将面临国际制裁、外交孤立乃至经济封锁——这正是其极力避免的局面。

其次,“支那”一词本身带有强烈的蔑视色彩。明治维新后,日本为确立自身“文明国家”地位,刻意将中国贬称为“支那”以划清与“落后亚洲”的界限。使用“支那事变”既强化了文化优越感,又掩盖了侵略本质。

然而,随着战局扩大、资源消耗加剧,尤其是1940年《日德意三国同盟条约》签订后,日本与英美关系急剧恶化。1941年12月8日,日军偷袭珍珠港,同时进攻马来亚、菲律宾、香港等地,战争性质发生根本转变——从区域冲突升级为全球性对抗。在此背景下,继续使用“支那事变”已无法涵盖新的战争格局。

1941年12月12日,日本内阁正式发布《关于战争名称之件》,宣布:“此次对美英荷开战及既存支那事变,统合称为‘大东亚战争’。”这一更名具有深远的政治意图:

①空间整合:将中国战场纳入更大的“大东亚”框架,淡化侵华战争的孤立性,塑造“多线作战、一体推进”的战略形象;

道德升华:通过“大东亚”这一带有泛亚团结意味的词汇,将战争重新定义为“亚洲民族联合反抗西方殖民主义”的解放运动;

时间合法化暗示战争并非始于1941年,而是自明治以来“皇国使命”的必然延续,赋予其历史宿命感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这一命名完全由国家主导,未经议会辩论或公众讨论。它本身就是宣传工程的第一步——通过语言重构现实。

(二)“八纮一宇”与“解放亚洲”:意识形态基础

大东亚战争”的合法性建构,深深植根于日本近代形成的两种相互交织的意识形态:神国史观与泛亚主义。

1.“八纮一宇”:神道民族主义的核心信条

八纮一宇”原出自《日本书纪》,意为“天下一家,以天皇为尊”明治维新后,这一古老概念被军国主义者重新诠释,成为对外扩张的终极理由。1930年代,它被频繁用于官方文告、教科书与公共演讲中,宣称日本肩负“统一世界、实现万邦和谐”的神圣使命。

在1940年纪元二千六百年”庆典上,政府大规模宣传“八纮一宇”,将其与“大东亚共荣圈”直接挂钩。靖国神社、明治神宫等宗教场所成为意识形态灌输的重要节点。阵亡士兵被称为“英灵”,其牺牲被描绘为“为八纮一宇献身”,从而将死亡神圣化、战争崇高化。

这种神道民族主义具有强烈的排他性:唯有天皇统治下的日本才是“正道”,其他民族要么臣服,要么被“教化”。所谓“共荣”,实为“同化”“支配”的委婉表达。

2.“解放亚洲”:泛亚主义的话语挪用

与此同时,日本亦借用19世纪末兴起的“泛亚主义”话语,宣称自己是亚洲的“领导者”“解放者”。早期泛亚主义者如樽井藤吉、头山满等人确实曾呼吁亚洲团结对抗西方帝国主义,但其理想主义色彩浓厚,并不主张日本霸权。

然而,至1930年代,军部与右翼知识分子系统性地扭曲泛亚主义,将其改造为侵略工具。1938年,近卫文麿首相发表“东亚新秩序声明”,宣称:“日本之目的,在于确保东亚之安定,并基于日满华三国合作,建设共存共荣之新秩序。”此声明首次将“共荣”与“秩序”绑定,暗示日本拥有定义“秩序”的权力。

1940年外务省制定《大东亚共荣圈基本纲领》,进一步明确:“以皇国为核心,结合东亚各民族,打破白人殖民统治,实现政治独立、经济自立、文化复兴。”这一纲领表面上尊重各民族“独立”,实则规定所有政策须“协调于日本之指导”。

在宣传实践中,“解放亚洲”成为对东南亚民众的主要号召。例如,日军进入仰光时高举“缅甸独立万岁”标语;在印尼,允许使用本土语言广播,并短暂支持苏加诺等民族主义者。这些举措确实在初期赢得部分民众好感,但很快因强制征粮、强迫劳役“劳务动员”)、性暴力(“慰安妇”制度)而失信。

因此,“解放”话语本质上是一种策略性表演——它服务于短期军事目标,而非真正的民族自决。一旦占领稳固,日本立即推行“皇民化”教育、日语强制、神社参拜等同化政策,暴露其殖民本质。

(三)泛亚主义话语的历史挪用与扭曲

日本对泛亚主义的挪用,并非简单谎言,而是一种复杂的“选择性真实”建构。它巧妙截取历史片段,拼接成有利于自身的叙事。

例如,宣传机器频繁引用孙中山1924年在日本神户的演讲《大亚洲主义》。孙中山确曾表示:“东方的文化是王道,西方的文化是霸道……日本应做东方王道的干城。”但日本宣传刻意忽略孙中山紧接着的警告:“若日本效法西方行霸道,则亚洲诸国将视日本为最大敌人。”

类似地,日本将1905年日俄战争美化为“黄种人首次战胜白种人”的里程碑,却回避其本质是两大帝国争夺朝鲜与满洲控制权的殖民战争。这种“胜利神话”被反复用于证明“亚洲可由日本领导对抗西方”。

更关键的是,日本将“反殖民”话语武器化,却拒绝反思自身在台湾(1895年起)、朝鲜(1910年起)、关东州(1905年起)的殖民统治。在1943年东京召开的“大东亚会议”上,日本邀请伪满洲国、汪伪政权、泰国、菲律宾、缅甸、印度临时政府代表参会,宣称“亚洲人治理亚洲”。然而,所有决议均事先由日本外务省拟定,会议仅具象征意义。

这种话语的内在矛盾在于:它一边谴责西方殖民主义剥夺亚洲主权,一边以“指导”“协力”之名剥夺亚洲国家的实际自主权。正如印度民族主义者鲍斯虽接受日本支持组建“印度国民军”,却私下坦言:“我们不过是用一只狼赶走另一只狼。”

(四)国际局势与日本战略误判

大东亚战争”的发动,不仅是意识形态驱动的结果,更是日本对国际局势严重误判的产物。

1.对美国实力的低估

日本军部普遍认为,美国社会“软弱腐朽”,缺乏长期战争意志。1941年,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虽反对对美开战,但仍策划偷袭珍珠港,寄望“六个月击溃美军太平洋舰队,迫使其谈判”。这种赌博式思维反映出对美国工业潜力与民主动员能力的严重低估。

宣传机器随之强化“鬼畜米英”形象,将美国人描绘为贪婪、堕落、种族歧视的“恶魔”,以此激发民众仇恨与牺牲精神。然而,珍珠港事件反而促成美国空前团结,“记住珍珠港”成为全民动员口号。

2.对亚洲民族主义的误读

日本假设亚洲民众会因“反殖民”口号而自动支持日军,却忽视各地民族主义的复杂性与自主性。在越南,胡志明领导的越盟同时抵抗法国与日本;在马来亚,华人社群因南京大屠杀记忆而强烈反日;在菲律宾,尽管有劳雷尔傀儡政府,但抗日游击队(如胡克巴拉哈普)迅速壮大。

日本未能理解:被殖民者渴望的是真正的独立,而非更换宗主国。“解放者”转为掠夺者,宣传话语迅速破产。

3.对总体战逻辑的认知滞后

至1940年代,现代战争已进入“总体战”阶段,胜负取决于工业产能、资源储备与科技水平。然而,日本仍沉迷于“精神主义”(精神论),宣扬“一亿特攻”“竹枪胜钢炮”等非理性口号。1944年,军令部甚至提出“本土决战”计划,幻想以全民玉碎换取有利和谈条件。

这种战略误判,使得“大东亚战争”的合法性建构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——无论话语多么华丽,终将被现实击碎。

小结大东亚战争”并非突然爆发的军事事件,而是日本长期意识形态演进与战略误判的产物。通过将“支那事变”升格为“大东亚战争”日本试图在空间、道德与历史三个维度重构战争合法性。其核心策略是挪用泛亚主义话语,嫁接神国史观,制造“解放者”幻象。然而,这一合法性建构始终面临内在矛盾:它谴责殖民,却实行更严酷的殖民;它呼吁团结,却强推同化;它标榜正义,却依赖暴力。正是这些裂隙,注定了其宣传体系在现实面前的脆弱性。

三、宣传体制:国家主导的舆论机器

(一)中央情报局与内阁情报部的组织架构

日本战时宣传体制的核心在于其高度集中的国家管控机制。这一机制并非一蹴而就,而是自1930年代起逐步制度化的结果。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,日本政府意识到必须统一舆论以支持长期战争,遂于同年11月设立“内阁情报委员会”,作为跨部门协调机构。1940年12月,该机构升格为“内阁情报部”(简称CIB),成为战时宣传的最高指挥中枢。

内阁情报部直属首相,下设总务、国内宣传、国际宣传、审查四大课,并在各都道府县设立地方情报部。其职能包括:制定宣传方针、统合媒体内容、审查出版物、培训宣传人员、收集国内外舆情。至1942年,CIB职员超过2000人,年度预算达数千万日元,成为仅次于陆军省和海军省的庞大官僚机构。

与此同时,军部亦保留独立宣传权。陆军设有“报道班”,海军设有“报道部”负责战地新闻采集与前线影像制作。尽管名义上受内阁情报部协调,但军部常绕过文官系统直接发布战报,形成“双轨制”宣传格局。这种文武分立虽偶有摩擦,但在压制异见、美化战果方面高度一致。

值得注意的是,1942年成立的“大政翼赞会”虽为“国民运动团体”实则由内阁情报部幕后操控,成为连接国家与基层社会的宣传管道。通过这一组织,国家意志得以渗透至工厂、学校、邻里等微观单元。

(二)《国家总动员法》与言论统制

1938年4月,日本国会通过《国家总动员法》,授权政府在“战时或事变期间”对人力、物资、金融、言论等一切资源实施统制。该法第17条明确规定:“为确保国民思想之统一,得对出版、通信、集会、结社等施以必要限制。”这为全面言论管制提供了法律依据。

在此框架下,一系列配套法令相继出台:

①《新闻纸等揭载制限事项》(1937):禁止报道军队伤亡、败退、物资短缺等“有害士气”内容;

《映画法》(1939):要求电影公司制作“国策电影”违者吊销执照;

《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等临时取缔法》(1941):扩大“不稳思想”定义,允许不经审判拘押异议人士。

这些法令共同构成一张严密的言论控制网。例如,1942年中途岛海战惨败后,官方仅轻描淡写称为“战术调整”所有提及美军胜利的报道均被删除。记者若擅自披露真相,将面临停职、逮捕甚至“思想矫正”。

(三)新闻审查制度与媒体国有化

日本战时新闻审查采取“事前审查”“事后追惩”双轨制。所有报纸、杂志、广播稿在发布前须送交地方情报部审查,盖章后方可刊播。审查标准极为严苛:不得使用“撤退”“败北”“牺牲”等词,须改用“转进”“玉碎”“英灵”;不得质疑战争正当性;不得报道黑市、饥荒、空袭损害。

1.主流媒体国有化

主流媒体如《朝日新闻》《读卖新闻》虽名义上私营,实则已被国家收编。1941年,政府强制合并全国1000余家地方报纸为54家“指定新闻社”,实现“一县一报”。报社社长多由退役军官或亲政府人士担任,编辑部设立“报道指导官”直接听命于内阁情报部。

2.广播领域更为彻底

日本放送协会自1926年成立即具半官方性质,1941年后完全纳入国家宣传体系。其每日播出“战况速报”“国民讲话”“英灵追悼”等栏目,声音成为国家意志的扩音器。至1944年,全国收音机普及率达70%,日本放送协会成为最高效的宣传工具。

3.电影产业亦遭全面改造

1942年,政府强制合并12家电影公司为“日本映画社”(简称“日映”),实行剧本审批、演员登记、放映配额制度。东宝、松竹等公司被迫拍摄《夏威夷·马来海战》(1942)、《加藤隼战斗队》(1944)等“国策电影”,以特效与英雄叙事掩盖战场失利。

(四)学界、文艺界与宗教界的协同动员

宣传体制不仅控制媒介,更系统性地吸纳知识精英与文化机构,形成“全民协力”格局。

1.学界:1934年文部省推行“思想善导”政策,要求大学教授签署“忠诚誓约”。1941年成立“日本学术振兴会”,资助“大东亚共荣圈研究”等课题。东京帝国大学、京都帝国大学等顶尖学府纷纷设立“南方人文研究所”“东亚经济调查局”,为殖民统治提供“学术支撑”。历史学者如平泉澄鼓吹“皇国史观”,法学界则论证“战争合法性”。

2.文艺界:1942年召开“大东亚文学家大会”,号召作家“以笔为枪”。著名作家如火野苇平(《麦与士兵》作者)、林房雄(《大东亚战争肯定论》作者)成为宣传旗手。诗歌、小说、戏剧均需符合“战意高扬”主题。反战作家如宫本百合子、中野重治则遭禁笔、监禁。

3.宗教界神道教被确立为国教,靖国神社成为国家祭祀中心。佛教各宗派组成“大日本战阵报国会”,发布《护国宣言》,宣称“杀敌即慈悲”。基督教虽受压制,但部分教会亦配合宣传,如日本圣公会主教称“为天皇而死乃最高信仰”。

这种全方位动员,使宣传不再局限于信息传递,而成为一种渗透日常生活的“精神总动员”。个体在不知不觉中内化国家话语,将战争视为理所当然。

小结日本战时宣传体制是一个由法律、机构、媒介与社会网络构成的立体化控制系统。它通过中央集权的组织架构、严密的审查制度、媒体国有化以及知识界的协同,实现了对公共话语的绝对垄断。这一“舆论机器”不仅压制异见,更主动建构共识,使“大东亚战争”在民众认知中从“军事行动”升华为“国民使命”。

四、语策略:构建“圣战”叙事

(一)“自存自卫”与“反殖民解放”的双重叙事

如前所述,“大东亚战争”的合法性依赖于一套精心设计的双重话语体系:对内强调“自存自卫”,对外宣扬“反殖民解放”。这两种叙事看似矛盾,实则互为表里,共同服务于战争动员。

1.“自存自卫” 是面向日本国民的核心说辞。1941年12月8日《帝国政府声明》称:“美英两国长期压迫东亚民族,封锁我国资源,逼迫我国走向绝境……开战乃不得已之自卫手段。”此论述将日本塑造成受害者,将战争描绘为生死存亡之战。宣传海报常见“石油被夺!铁矿被断!日本何去何从?”等标语,激发危机感与同仇敌忾情绪。

2.“反殖民解放” 则针对亚洲被占领区。日军进入新加坡时散发传单:“英国殖民者已逃,亚洲人自己治理亚洲!”在印尼,允许升起红白国旗;在缅甸,支持巴莫组建独立政府。这些举措确实在初期赢得部分民族主义者支持。

然而,双重叙事存在根本矛盾:若战争真是“解放”,为何朝鲜人、台湾人仍无参政权?为何满洲国皇帝溥仪只是傀儡?为何东南亚民众被强征为“劳务者”?现实暴行迅速瓦解话语可信度。至1943年后,日本不得不弱化“解放”口号,转而强调“共同抗击英美”的战时同盟关系。

(二)敌我形象塑造:英美“鬼畜”与亚洲“兄弟”

宣传话语通过极端二元对立建构敌我身份。

1.对英美采用“鬼畜米英”这一固定修辞。“鬼”指其残忍(如轰炸平民),“畜”指其堕落(如种族歧视、物质主义)。海报常将罗斯福、丘吉尔描绘为恶魔、吸血鬼或猿猴;电影中英美士兵皆为酗酒、强奸、怯懦之徒。这种去人性化处理,旨在消除道德负罪感,使杀戮合理化。

2.对亚洲民众初期称“兄弟民族”,强调“黄种人团结”。但随着统治深入,话语逐渐分化:对合作精英称“友邦”,对抵抗者称“匪贼”,对普通民众则强调“需日本指导方能进步”。在教科书中,朝鲜儿童被教导“我们是天皇的赤子”,印尼学生则学习“日本带来秩序与文明”。

这种分类管理暴露了“共荣”的虚伪性——所谓兄弟,实为等级秩序下的附庸。

(三)牺牲神圣化:阵亡者崇拜与“英灵”话语

为维持战争意志,日本将死亡高度神圣化。阵亡士兵不称“死者”,而称“英灵”;不称“战死”,而称“散华”(意为如花凋谢)或“玉碎”(意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)。

靖国神社成为这一崇拜的中心。自1869年设立以来,其功能从纪念明治维新烈士,逐步转变为战争动员工具。1939年,政府规定每年春秋举行“例行大祭”,天皇亲自参拜。地方神社亦设“忠魂碑”,学校组织学生参拜,家庭悬挂“御灵舍”。

媒体报道阵亡消息时,必附“光荣战死”“为国捐躯”等评语,并刊登遗书(多经润色)。遗属被称为“荣誉之家”,获颁“军属援护证”享有社会尊崇。这种机制有效抑制哀伤情绪,将个人悲剧转化为国家荣耀。

(四)时间与空间的重构:“新秩序”时空观

宣传话语还试图重构民众对时间与空间的认知。

1.时间上,将战争嵌入“神武创业—明治维新—大东亚战争”的线性史观,宣称当前乃“国体显彰”的关键时刻。1940年“纪元二千六百年”庆典,正是这一时间神话的高潮。未来则被描绘为“八纮一宇”实现后的太平盛世。

2.空间上“大东亚共荣圈”被想象为一个有机共同体:日本为“头脑”,满洲为“粮仓”,南洋为“资源库”,中国为“缓冲带”地图教材删除国界,代之以“资源流通图”“民族分布图”,暗示自然一体。

这种时空重构旨在消解现实困境——即便今日饥饿,明日必繁荣;即便此地受苦,全局终胜利。它是一种典型的乌托邦许诺,用未来补偿当下。

小结日本通过多重话语策略,成功将一场侵略战争包装为“圣战”。其核心在于制造道德正当性(自卫/解放)、简化世界认知(敌我二分)、神圣化牺牲(英灵崇拜)与重构时空想象(新秩序)。这些策略并非孤立运作,而是相互强化,形成封闭的意义闭环。民众一旦接受其中一环,便易滑入整体逻辑。这种话语操控的威力,正在于它让暴力显得崇高,让奴役显得自愿,让毁灭显得必要。

五、媒介矩阵:全方位宣传渠道布局

(一)印刷媒体:报纸、杂志与宣传册

印刷媒体是日本战时宣传体系的基础载体。自1937年全面侵华起,政府即对新闻出版实施严格管控。1941年《新闻事业令》颁布后,全国地方报纸由1,200余家强制合并为54家“指定新闻社”,实现“一县一报”。《朝日新闻》《读卖新闻》《每日新闻》三大报虽保留名义独立,实则完全服从内阁情报部指令。

1.报纸内容高度同质化。头版必载“战况速报”,使用“皇军猛进”“敌军溃走”等固定套语;内页设“国民生活”“节约运动”“英灵追悼”等专栏。1942年中途岛海战惨败后,《朝日新闻》仅以“部分舰艇受损”轻描淡写带过,反强调“飞行员英勇特攻”。此类报道并非记者失职,而是审查制度下的必然结果。

2.杂志亦被纳入宣传轨道。面向知识阶层的《改造》《中央公论》被迫停刊或转向“国策论”;大众杂志如《主妇之友》《少年俱乐部》则充斥“家庭奉公”“学童报国”内容。1943年文部省编印《战时国民读本》,免费发放至每户家庭,内含“为何必须战胜英美”“如何节约米粮”等问答,成为家庭思想教育手册。

3.政府大量印制图文并茂的宣传册,如《大东亚共荣圈图说》《鬼畜米英真相》,通过邮局、学校、邻组分发。这些小册子语言通俗、图像鲜明,专为文化程度较低民众设计,有效扩大宣传覆盖面。

(二)广播与电影:声音与影像的感召力

1.日本放送协会广播的战争报道

日本放送协会自1926年成立即具国家属性,1941年后彻底成为“国民精神总动员”的扩音器。至1944年,全国收音机达600万台,普及率超70%,广播成为最高效的宣传媒介。

日本放送协会每日播出固定栏目:

《战况速报》:由军部提供稿件,语气庄重激昂,常配军乐;

《国民讲话》:邀请学者、军官、模范主妇演讲“后方支援”“精神修养”;

《英灵追悼》:播放阵亡者姓名、家乡、遗言(多经润色),配哀乐;

《大东亚进行曲》:原创爱国歌曲循环播放,强化集体认同。

特别值得注意的是“东京玫瑰”现象。日本放送协会英语广播聘请日裔美籍女性户栗郁子主持《零点时刻》节目,以柔声劝降美军士兵。尽管实际效果有限,但其存在凸显日本对国际心理战的重视。

2.“国策电影”的意识形态编码

电影因其视听感染力,被视为“最强宣传武器”。1939年《映画法》实施后,所有剧本须经审查,主题必须“发扬国体观念、振兴国民精神”。1942年,政府强制合并12家电影公司为“日本映画社”(日映),实现制作垄断。

代表性“国策电影”包括:

《夏威夷·马来海战》(1942):以特效重现珍珠港袭击,将偷袭美化为“雷霆一击”,获天皇御览;

《加藤隼战斗队》(1944):讲述陆军飞行队“神风”事迹,强调“一人换一舰”的牺牲精神;

《燃烧的天空》(1944):描绘学徒兵驾驶特攻机赴死,结尾字幕:“此身已献八纮”。

这些影片在影院强制放映,学生、工人、军人均需集体观看。观影后常组织“感想文”写作,优秀者刊登于校报厂刊,形成闭环反馈。

(三)海报、绘画与街头艺术

视觉宣传以其直观性深入日常生活。内阁情报部下设“美术宣传课”,招募画家如岸田刘生、小矶良平创作战时海报。主题集中于三类:

1.英雄主义:飞行员俯冲、士兵冲锋,配文“为天皇尽忠”

2.节约动员“一粒米亦为子弹”“废铁献纳救国”

3.敌我对比:英美士兵狰狞如兽,日本家庭和睦虔诚。

海报张贴于车站、学校、神社、商店橱窗,甚至电车车厢内。1943“金属献纳运动”期间,街头设置巨型海报:“你的锅碗瓢盆,可铸成战机击落B-29!”

此外,浮世绘传统被改造为“战阵画”。陆军报道班派遣画家随军记录“皇军威容”,作品在东京举办“圣战美术展”吸引数十万观众。这些画作刻意忽略尸体、废墟,只呈现秩序、纪律与胜利。

(四)教科书与儿童读物中的战争教育

教育系统是意识形态代际传递的关键。1941年文部省修订《国民学校令》,将“培养忠良皇国民”定为教育根本目标。教科书全面改写:

1.国语课本:收录《英灵的母亲》《特攻队员的信》等课文;

2.修身课本:强调“忠君爱国”“牺牲为荣”

3.地理课本:地图标注“大东亚共荣圈”删除中国、菲律宾等国名;

4.算术题:如“一架零式战机耗铝2吨,献纳废铝500公斤可造几架?”

儿童读物亦被征用。绘本《小勇士太郎》讲述男孩捐献玩具换子弹;《南洋的椰子树》描绘日军“帮助”印尼儿童建学校。这些文本将战争浪漫化、游戏化,使儿童在无意识中接受暴力正当性。

(五)国际宣传:面向亚洲与西方的差异化策略

日本对外宣传采取“双轨策略”:

1.对亚洲:强调“解放”“兄弟”“共荣”。在南京设立“中华联合通讯社”,发行中文《新申报》;在新加坡办英文《昭南日报》,宣称“亚洲人治理亚洲”;在印尼允许使用本地语言广播,短暂支持民族主义象征。

2.对西方:主要通过短波电台与外文刊物。日本放送协会设英语、西班牙语、阿拉伯语频道,指责英美“殖民剥削”“种族歧视”。1942年创办英文杂志《大东亚》,向中立国及占领区欧美侨民发行,试图瓦解同盟国道德优势。

然而,国际宣传效果有限。西方视其为宣传;亚洲民众则因现实暴行迅速识破话语虚伪。至1944年,随着战局恶化,国际宣传基本停滞。

小结日本构建了一个覆盖印刷、广播、电影、视觉艺术、教育与国际传播的立体化媒介矩阵。其特点在于:高度国家垄断、内容高度同质、受众全覆盖、形式多样化。这一矩阵不仅传递信息,更塑造感知、情感与价值观,使战争成为日常生活的自然组成部分。其成功之处在于将宣传嵌入生活肌理,失败之处在于无法掩盖现实与话语的巨大鸿沟。

六、社会动员:全民参与的宣传实践

(一)邻组制度与基层宣传网络

邻组”是日本战时社会动员的神经末梢。1940年依据《町内会邻组设置纲要》在全国推行,每10–15户为一组,设组长一名,隶属市町村“防空团”或“民生委员会”。

邻组功能远超互助组织,实为国家监控与宣传执行单元:

①分发政府传单、配给券、宣传册;

组织“节约实践日”“金属献纳日”;

监督居民言行,举报“不稳思想”;

动员参拜神社、书写慰问信、缝制“千人针”。

至1944年,全国邻组超150万个,覆盖98%人口。它使国家权力直达家庭,实现“无死角动员”。一位主妇回忆:“邻组会上不说‘支持战争’,会被视为不爱国。”

(二)妇女团体与“后方支援”话语

女性被赋予“后方支柱”角色。政府整合各类妇女组织为“大日本妇人会”(1942年成立),会员超1900万人。其核心任务包括:

①生产支援:进工厂制造军需品,1944年女性占军工劳动力40%;

家庭节约:推行“二食一日”(一日两餐)、“代用食”(以芋头代米);

精神慰劳:为士兵缝制“千人针”腰带、书写慰问信;

育儿动员:鼓励多生“皇国战士”,称“产儿即报国”

宣传将母性与国族绑定。海报常见“好母亲育壮士”“节米养战机”等标语。女性若质疑战争,即被斥为“非国民”。这种性别化动员,既利用了传统家庭角色,又将其政治工具化。

(三)学生动员与“学徒出阵”

青少年是重点动员对象。1943年《在学徴集延期临时特例》废除大学生兵役豁免,标志“学徒出阵”开始。东京大学等名校学生列队前往靖国神社参拜后奔赴战场,媒体高呼“笔杆换枪杆”。

中小学生亦未幸免:

①小学高年级开设“军事训练”课,练习刺枪术;

中学组织“勤劳奉仕队”,赴工厂、农场劳动;

毕业典礼改为“出阵壮行会”,校长授旗,同学唱《拔刀队》。

1945年冲绳战役中,数千名“铁血勤皇队”学生被编入战斗序列,多数战死。这种将未成年人卷入战争的行为,暴露了宣传体系的极端非人道性。

(四)节约运动与精神主义宣传(“竹枪胜过钢炮”)

资源枯竭迫使日本推行全民节约。政府发起系列运动:

①金属献纳(1943):征收锅、钟、佛具,熔铸武器;

衣料节约:推行“国民服”(简朴制服),禁穿西服;

粮食配给:成人日均米量降至330克,仍宣传“精神饱足”。

更危险的是“精神主义”宣传。军部鼓吹“物质不足可用精神弥补”,衍生出“竹枪胜钢炮”“一亿特攻”等口号。1944年陆军省出版《决战国民手册》,称:“信仰坚定者,赤手可碎坦克。”

这种反智主义话语,旨在掩盖战略失败,却导致民众在饥饿中仍盲目乐观。直至1945年空袭加剧、城市焚毁,精神神话才彻底崩塌。

小结日本的社会动员不仅是政策执行,更是一场将个体生命彻底国家化的过程。通过邻组、妇女会、学校等制度,国家将战争责任分配至每个家庭、每位成员。宣传不再外在于生活,而成为生活本身。这种“全民战争”模式在较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了战争动员效率。

七、区域差异:在朝鲜、台湾、满洲与东南亚的宣传调适

(一)同化政策下的宣传策略(朝鲜、台湾)

日本对殖民地宣传遵循“渐进同化”逻辑,但策略因历史与反抗强度而异。

1.朝鲜

自1910年吞并后推行“内鲜一体”,1930年代强化“皇民化”。宣传重点包括:

①强制日语教育,禁用韩语(1938年“创氏改名”令要求改用日本姓氏);

教科书称朝鲜人为“天皇赤子”,淡化民族历史;

征兵宣传强调“为国捐躯乃最高荣誉”,1944年实施志愿兵制,1945年强制征兵。

然而,朝鲜民族意识强烈,地下抵抗不断。宣传效果有限,多数民众表面顺从,内心抵触。

2.台湾

自1895年起统治较久,1937年后加速皇民化。策略更具柔性:

①推广“国语(日语)家庭”认证,获认证者享配给优待;

利用本土宗教(如妈祖)与神道结合,建“台湾神社”;

宣传“湾人亦皇民”,鼓励参军(如“高砂义勇队”赴南洋)。

因经济开发较早、反抗较弱,部分台人接受同化,但多数仍保持文化认同。宣传在此呈现“选择性内化”特征。

(二)“五族协和”在满洲国的表演性宣传

伪满洲国(1932–1945)是日本宣传的“橱窗”。官方标榜“五族协和”(日、汉、满、蒙、朝),实则日人独尊。

宣传策略包括:

①建立“满洲映画协会”(满映),拍摄《壮志烛天》等影片,展示“和谐社会”;

发行《满洲日日新闻》,强调“王道乐土”;

举办“建国纪念日”游行,各族代表着传统服饰共舞。

然而,现实是严密的种族隔离:日本人住“附属地”,华人受“治安肃正”镇压,抗日者遭731部队人体实验。宣传在此纯属表演,旨在欺骗国际观察员与本地精英。

(三)东南亚“解放者”形象的短暂建构与迅速崩塌

1941–1942年日军南进初期,确有部分东南亚民众视其为“解放者”。日本顺势调整宣传:

1.菲律宾:扶植劳雷尔政权,承诺1946年独立(实际拖延);

2.缅甸:支持巴莫组建政府,允许升起国旗;

3.印尼:释放苏加诺,允许使用“默迪卡”(独立)口号;

4.马来亚:对马来人示好,压制华人(因华人普遍亲华抗日)。

但宣传很快破产:

①强征“劳务者”,数十万人死于泰缅铁路;

实施粮食统制,导致1943–1945年爪哇大饥荒,死亡超200万;

慰安妇”制度遍及占领区,激起广泛仇恨。

至1944年,各地抗日游击队壮大,日本被迫改称“共同防卫”,放弃“解放”话语。

(四)语言、符号与地方文化的利用与改造

日本善于挪用本地文化符号以增强宣传亲和力:

①在印尼,将天皇比作“梭罗王”,神社祭祀融入甘美兰音乐;

在缅甸,借用佛教“护国”概念,称日军为“佛法守护者”;

在台湾,将郑成功重塑为“忠于日本的英雄”(因其母为日本人)。

但这些挪用多流于表面,且常因文化误读引发反感。例如,在穆斯林地区强迫食用猪肉,严重冒犯宗教禁忌。

小结日本在不同地区的宣传策略呈现显著差异,反映其“实用主义殖民逻辑”——对长期殖民地(朝、台)强推同化,对傀儡政权(满洲)注重表演,对新占领区(东南亚)初期怀柔、后期高压。然而,无论策略如何调整,其核心始终是服务于资源掠夺与军事控制。宣传的区域性调适虽短期有效,但因缺乏真诚尊重与实质让利,终难逃合法性危机。

八、宣传效果评估:民众认知、抵抗与记忆

(一)战时民众态度的复杂性

长期以来,关于日本战时民众是否“真心支持战争”,学界存在两种极端观点:一派认为民众被彻底洗脑,盲目狂热;另一派则强调民众始终清醒,仅因高压而沉默。然而,近年口述史与日记研究揭示出更为复杂的图景——民众态度具有高度情境性、阶层性与流动性

在战争初期(1937–1941),尤其南京陷落、武汉攻克等“胜利”消息传来时,城市中产阶级确实表现出高涨热情。东京街头常有市民自发集会高呼“天皇陛下万岁”,学生组织游行庆祝“皇军威武”。这种情绪部分源于民族主义教育长期熏陶,部分源于对国家实力的误判。

但农村与底层民众反应更为务实。一位山形县农民在1938年日记中写道:“报纸说又打胜了,可我家米缸已空半月。”对他们而言,战争意味着征兵、征粮、物价飞涨。支持与否,更多取决于家庭是否直接受益(如军属优待)或受损(如长子战死)。

至战争中期(1942–1944),随着物资配给日益紧张、空袭威胁加剧,民众态度开始分化。城市居民虽仍遵守宣传规范(如参拜神社、写慰问信),但私下抱怨增多。1943年大阪某工厂女工回忆:“组长说‘节约是爱国’,可我们连饭都吃不饱,哪有力气爱国?”

值得注意的是,宣传效果并非线性衰减,而呈“表层顺从、内里疏离”状态。民众学会在公开场合使用官方话语(“圣战”“英灵”),私下却发展出反讽语言(如称B-29为“米国快递”)。这种“双重话语”策略,是高压社会下的生存智慧。

(二)宣传疲劳与隐性抵抗

随着战局恶化,宣传体系遭遇“疲劳效应”。1944年后,“玉碎”“特攻”等口号频繁出现,反而暴露败象。

1.民众逐渐识破话语虚伪:

①仪式空洞化:邻组组织的“防空演习”沦为形式,参与者敷衍了事;

符号贬值:“英灵追悼”广播因阵亡名单过长,听众麻木甚至反感;

信息替代:黑市流传美军传单、短波收音机偷听日本放送协会以外新闻。

2.隐性抵抗形式多样:

①消极服从:按时参加集会,但心不在焉;

语言戏仿:将“大东亚共荣圈”戏称为“大停电共饿圈”;

③物资藏匿:农户隐瞒产量,逃避粮食征收;

信仰回归:秘密祭拜祖先而非靖国神社。

这些行为虽未构成有组织反抗,却瓦解了宣传的道德权威。正如社会学家见田宗介所言:“当全民都说同一句话时,那句话就失去了意义。”

(三)战败后的认知崩解与“一亿总忏悔”

1945年8月15日,天皇《终战诏书》广播成为宣传体系崩溃的临界点。诏书称战争“未能克尽其所期”,回避“投降”“战败”等词,试图维持体面。但民众从燃烧的城市、归来的伤兵、美军进驻中迅速认清现实。

随之而来的是集体认知崩解:

①曾坚信“竹枪胜钢炮”的少年,目睹B-29投下原子弹;

曾崇拜“英灵”的母亲,收到儿子骨灰盒(实为木片);

曾书写“鬼畜米英”的记者,转而报道民主改革。

在此背景下,首相东久迩稔彦提出“一亿总忏悔”口号,呼吁全民反省战争责任。这一话语虽含推卸天皇责任之嫌,却反映了社会心理的真实转向——从“为何战败”“为何开战”。

媒体迅速转向。《朝日新闻》1945年9月发表社论《我们的战争责任》,承认“曾为军部张目”日本放送协会停播战歌,改播贝多芬。教科书全面重编,删除“八纮一宇”“圣战”等内容。短短数月,战时话语体系土崩瓦解。

(四)战争记忆的代际传递与修正主义回潮

战后日本社会对战争记忆的处理充满矛盾。1950–1970年代,反战思潮主导公共话语,广岛、长崎成为和平象征。但1980年代后,伴随经济崛起与民族自信恢复,修正主义叙事悄然回潮典型表现包括:

①教科书删减“侵略”“慰安妇”表述(如1982年“教科书事件”);

政客参拜靖国神社,称“悼念英灵乃人之常情”;

右翼团体出版《大东亚战争的真相》等书,美化战争。

这些举动并非简单“复辟军国主义”,而是对战后“受害者叙事”(原子弹、东京大空袭)的过度强调,导致加害者意识弱化年轻一代通过动漫、游戏接触战争(如《舰队》),往往只知“悲壮”,不知“罪责”

然而,民间记忆并未完全消失。冲绳民众持续抗议美军基地,强调“我们既是日本国民,也是战争牺牲者”韩国、中国幸存者赴日诉讼,迫使部分企业道歉赔偿。这种跨国记忆网络成为对抗历史修正主义的重要力量。

小结日本战时宣传在初期确具动员效力,但随战争延长与现实恶化,其可信度迅速流失。民众并非被动接受者,而是策略性应对者——公开顺从,私下疏离。战败后,宣传体系瞬间崩塌,但战争记忆的争夺并未结束。今日日本社会在“和平国家”与“正常国家”之间的摇摆,正是战时宣传遗产与战后反思持续角力的体现。

九、历史反思:宣传机制的现代启示

(一)极权宣传的运作逻辑与警示

日本“大东亚战争”宣传体系揭示了极权宣传的五大核心逻辑:

1.话语垄断:通过法律与机构控制所有信息渠道,消灭多元声音;

2.道德绑架:将国家利益等同于道德正义,质疑即“不爱国”;

3.情感操控:利用恐惧(英美威胁)、希望(共荣未来)、羞耻(不协力即耻)驱动行为;

4.日常渗透:将宣传嵌入教育、邻里、家庭等微观生活;

5.牺牲神圣化:以崇高名义合理化暴力与剥夺。

这些逻辑并非日本独有,而是20世纪极权体制的共性。纳粹德国的“人民收音机”、苏联的“真理报”、法西斯意大利的“文化宣传部”,均采用类似策略。其共同警示在于:当国家权力与信息传播深度绑定,理性批判空间将迅速消失,社会将滑向非理性集体行动

(二)媒体伦理与国家权力的边界

战时日本媒体的“协力”角色,至今仍是新闻伦理的反面教材。《朝日新闻》前主编曾坦言:“我们不是不知道真相,而是选择不说。”这种“专业沉默”,实为共谋。

当代媒体虽标榜独立,但在国家安全、民族危机等议题上,仍易陷入“爱国审查”。例如,9•11后美国主流媒体对伊拉克战争的支持,俄乌冲突中各方的信息战,均显示媒体在危机时刻极易放弃批判立场,成为国家叙事的扩音器

因此,重建媒体伦理的核心,在于明确国家权力与新闻自由的边界:国家可提供信息,但不可垄断解释;媒体可支持政策,但不可放弃质疑。唯有如此,方能避免重蹈“全民协力走向毁灭”的覆辙。

(三)历史教育中的批判性思维培养

日本战后历史教育的反复,凸显一个根本问题:历史教学应培养“认同”还是“批判”?

若仅强调“日本受害”(原子弹、空袭),易滋生悲情民族主义;若仅强调“日本加害”(南京、慰安妇),又可能引发青年疏离。理想路径应是培养历史同理心与批判性思维:理解为何普通人会支持战争,反思制度如何扭曲人性,警惕今日社会是否存在类似机制。

德国将纳粹历史纳入公民教育核心,要求学生分析宣传海报、审判记录,正是此理念的体现。日本亦有进步尝试,如广岛和平纪念资料馆展示日军暴行,冲绳战迹资料馆强调“战争无赢家”。此类教育,方能真正实现“永不重演”。

(四)对当代信息战与认知作战的镜鉴

在全球数字时代,“大东亚战争”宣传机制呈现出惊人当代性:

1.算法推荐与邻组监控:社交媒体算法制造“信息茧房”,如同邻组强化单一话语;

2.假新闻与战况速报:深度伪造技术可制造“珍珠港式”虚假事件;

3.爱国网红与国策作家:网络意见领袖以“民族大义”煽动情绪,规避事实核查。

2016年美国大选、2022年俄乌战争中的信息战表明,现代认知作战已超越传统宣传,进入神经科学与行为心理学层面。日本战时经验提醒我们:最危险的不是谎言本身,而是社会丧失识别谎言的能力。

因此,抵御当代信息战的关键,在于重建公共理性:提升媒介素养、保护言论多元、强化事实核查机制。唯有如此,方能在信息洪流中守护民主根基。

小结日本战时宣传不仅是历史个案,更是理解现代信息政治的钥匙。其教训在于:任何将国家神圣化、将异议污名化、将牺牲浪漫化的机制,都蕴含巨大风险。在AI生成内容、深度伪造、算法操控日益普及的今天,重审这段历史,不仅为铭记过去,更为守护未来。

十、结论

(一)主要发现总结

本报告通过对日本“大东亚战争”宣传体系的系统考察,得出以下核心结论:

第一,“大东亚战争”本质上是一场被精心包装的侵略战争。其命名、话语、符号均经过国家机器设计,旨在掩盖殖民掠夺本质,建构道德正当性。所谓“自存自卫”“解放亚洲”,不过是服务于战略扩张的修辞工具。

第二,日本构建了20世纪最严密的总体战宣传体制。从内阁情报部到邻组,从日本放送协会到教科书,国家实现了对信息生产、传播与接收的全链条控制。这一体制不仅压制异见,更主动塑造共识,使战争成为国民生活的自然组成部分。

第三,宣传策略具有高度适应性与欺骗性。在国内强调牺牲神圣化,在殖民地推行差异化同化,在东南亚初期扮演“解放者”,显示出极强的实用主义逻辑。然而,无论策略如何调整,其核心始终是资源榨取与军事控制,最终因现实暴行而失信。

第四,民众并非被动洗脑对象,而是策略性应对者。战时态度呈现阶层、地域、时间维度的复杂差异;隐性抵抗虽未颠覆体制,却削弱了宣传效能。战败后的话语崩塌,证明任何脱离现实的意识形态终将破产。

第五,战后记忆争夺远未结束。从“一亿总忏悔”到历史修正主义,从和平宪法到右翼教科书,日本社会仍在“加害者”与“受害者”身份间摇摆。这一张力,正是战时宣传遗产与战后民主价值持续角力的体现。

(二)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

1.本报告虽力求全面,仍存在若干局限:

一是史料侧重日本本土,对东南亚占领区本地语言史料(如印尼文、越南文)利用不足;

二是受众接受研究多依赖战后回忆,缺乏战时实时舆情数据;

三是比较视野有限,未深入对比纳粹德国、苏联宣传机制的异同。

2.未来研究可朝三方向拓展:

①微观史路径:聚焦具体社区、工厂、学校的宣传实践,还原日常生活中的意识形态渗透;

跨国档案整合:结合美、英、中、韩、印尼等国解密档案,构建多边视角;

数字人文方法:运用文本挖掘分析百万份战时报刊,量化话语演变轨迹。

(三)最终警示:在信息时代守护理性

回望1937–1945年的日本,最令人警醒的并非军部的疯狂,而是整个社会如何在“合理”话语中一步步走向深渊。普通人相信自己在保卫家园,知识分子以为在服务国家,艺术家觉得在弘扬文化——却无人追问:这场战争究竟为谁而战?

今日世界,民族主义回潮、信息碎片化、算法操控加剧,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历史的镜子。日本“大东亚战争”宣传体系的兴衰告诉我们:当国家以“大义”之名要求你放弃思考,那正是最需要思考的时刻

唯有坚持批判性思维、捍卫言论多元、铭记加害历史,人类方能在未来的危机中,避免重演“全民协力走向毁灭”的悲剧。

附录一:日本战时主要宣传机构年表(1931–1945)

年份

机构/事件

主要职能与影响

1931

内阁情报委员会(内閣情報委員会)设立(临时)

协调陆海军与外务省对外信息发布,九一八事变后首次尝试统一舆论。

1932

兴亚院(こうあいん)成立

负责对华政治、经济、文化渗透,主导“以华制华”策略,下设文化部推行亲日教育。

1934

文部省“思想善导”政策推行

要求全国教师签署“忠诚誓约”,清除“危险思想”,强化皇国史观教育。

1937

内阁情报委员会正式制度化
  陆军报道班(陸軍報道班)成立

统合报纸、广播内容;随军记者拍摄战地影像,控制前线新闻输出。




1938

《国家总动员法》颁布(4月)

授权政府统制言论、出版、集会,为全面审查提供法律依据。

1939

《映画法》实施
  内阁情报部筹备启动

强制电影公司制作“国策电影”;奠定战时宣传中央集权基础。

1940

内阁情报部(内閣情報部, CIB)正式成立(12月)
  大政翼赞会成立

成为最高宣传指挥机构;整合民间团体,构建“举国一致”体制。

1941

《新闻事业令》实施
  日本放送协会全面国有化

全国报纸合并为54家“指定新闻社”;广播成为国家意志扩音器。

1942

日本映画社(日映)成立
  大日本妇人会成立

垄断电影制作;动员1900万女性参与“后方支援”。

1943

邻组制度全国普及
  在学征集延期特例废止(“学徒出阵”)

基层宣传网络覆盖98%家庭;大学生强制入伍,标志全民战争化。

1944

内阁情报部强化“决战宣传”
  “一亿特攻”口号提出

宣传转向极端精神主义,鼓吹全民玉碎。

1945

8月15日天皇《终战诏书》广播
  9月内阁情报部解散

战时宣传体系正式终结,日本放送协会转播民主改革信息。

注:本表依据日本国立公文书馆《戦時行政記録》、亚洲历史资料中心(JACAR)档案整理。

附录二:典型宣传海报图文解析(10例)

以下选取10幅具有代表性的日本战时宣传海报,结合图像符号、文字修辞与历史语境进行解析。

1. 《鬼畜米英》(1942,内阁情报部)

  • 图像:罗斯福与丘吉尔被描绘为长角恶魔,手持美元与英镑,脚下踩踏亚洲地图。

  • 文字:“打倒鬼畜米英!解放大东亚!”

  • 解析:典型“去人性化”策略,将敌国领袖妖魔化,激发仇恨情绪,服务于太平洋战争动员。

2. 《金属献纳》(1943,大政翼赞会)

  • 图像:主妇将锅、钟、佛具投入熔炉,背景升起战机。

  • 文字:“你的废铁,可铸成击落B-29的子弹!”

  • 解析:将家庭物品转化为战争资源,强调“后方即前线”,推动全民物资捐献。

3. 《英灵的母亲》(1942,文部省)

  • 图像:白发母亲含泪仰望天空,手中握儿子遗书,背景为靖国神社。

  • 文字:“光荣战死,乃母之荣。”

  • 解析:通过母性情感神圣化死亡,抑制哀伤,强化“牺牲即荣耀”的集体伦理。

4. 《南洋的黎明》(1942,兴亚院)

  • 图像:印尼儿童向日本士兵献花,背景升起太阳旗与红白旗。

  • 文字:“亚洲兄弟,共迎新秩序之晨。”

  • 解析:初期“解放者”形象建构,利用本地符号(红白旗)争取民心,掩盖殖民本质。

5. 《竹枪胜钢炮》(1944,陆军省)

  • 图像:少年持竹枪怒视坦克,眼神坚定。

  • 文字:“信念坚定者,赤手可碎敌械!”

  • 解析:极端精神主义宣传,掩盖军事劣势,鼓吹非理性牺牲。

6. 《节约即爱国》(1943,厚生省)

  • 图像:一家四口围坐,仅食稀粥,墙上挂“二食一日”标语。

  • 文字:“省下一粒米,多造一颗弹。”

  • 解析:将饥饿日常道德化,使物资匮乏成为“爱国行为”。

7. 《学徒出阵》(1943,文部省)

  • 图像:大学生列队走向战场,手持书本与步枪,背景为富士山。

  • 文字:“笔杆换枪杆,知识报国恩。”

  • 解析:动员知识青年,将教育成果直接转化为战争人力。

8. 《五族协和》(1939,满洲国国务院)

  • 图像:日、汉、满、蒙、朝五族儿童手拉手环绕“建国忠灵庙”。

  • 文字:“王道乐土,民族共荣。”

  • 解析:伪满洲国“橱窗宣传”,表演性展示“和谐”,掩盖种族隔离现实。

9. 《千人针》(1941,大日本妇人会)

  • 图像:百名妇女围圈缝制腰带,针线连成太阳光芒。

  • 文字:“千人祈愿,护佑勇士。”

  • 解析:将女性劳动仪式化,赋予护身符神秘力量,强化精神慰劳功能。

10. 《大东亚共荣圈图》(1942,外务省)

  • 图像:亚洲地图无国界,标注“资源流通”“产业分工”,日本居中心如心脏。

  • 文字:“一体同心,共建新秩序。”

  • 解析:空间重构策略,将殖民支配美化为有机共同体,服务于经济掠夺合法化。

注:以上海报原件藏于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、东京都写真美术馆及美国国会图书馆亚洲部。

附录三:重要宣传法令原文摘录(中日对照节选)

1. 《国家总动员法》第17条(1938年4月1日施行)

日文原文

「政府ハ戦時又ハ事変ニ際シ……国民ノ思想ヲ統一スルタメ必要ナルト認ムルトキハ、出版、通信、集会、結社其ノ他言論ニ関スル事項ヲ制限スルコトヲ得」

中文译文

政府于战时或事变之际……认为有必要统一国民思想时,得对出版、通信、集会、结社及其他言论相关事项予以限制。”

评注:此条为战时言论管制提供总括性法律授权,成为后续所有审查制度的基础。

2. 《新闻纸等揭载制限事项》第3条(1937年10月内阁告示)

日文原文

「敵軍ノ戦力、配置、行動ニ関スル事項ヲ推測セシムル虞アリタルトキハ、之ヲ掲載シテハナラサルコト」

中文译文
“凡可能推测敌军战力、部署、行动之事项,不得刊载。”

评注:实际操作中,“推测”标准极宽,连天气预报亦因可能暗示空袭而受限。

3. 《映画法》第2条(1939年法律第67号)

日文原文

「映画ハ国体ノ本義ヲ明徴ニシ、国民ノ精神ヲ振作スルモノタルコトヲ要ス」

中文译文

电影须彰显国体之本义,并振奋国民精神。”

评注:此条将电影定义为意识形态工具,直接导致“国策电影”垄断市场。

4. 《关于战争名称之件》(1941年12月12日内阁决议)

日文原文

「支那事変ヲモ含メ、対米英蘭戦争ヲ『大東亜戦争』ト称スルコトトス」

中文译文

将包括支那事变在内的对美英荷战争,统称为‘大东亚战争’。”

评注:此决议标志战争话语的重大转向,为后续合法性建构奠定术语基础。

5. 《国民学校令》第1条(1941年3月改正)

日文原文

「国民学校ハ……忠良ナル皇国民ヲ育成スルコトヲ目的トス」

中文译文

国民学校以培养忠良之皇国民为目的。”

评注:教育目标从“知识传授”转为“人格塑造”,彻底服务于战争动员。

注:以上法令原文均引自《官报》及日本国立公文书馆《戦時立法集成》,译文力求直译以保留法律语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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